黔江政府网
黔江政府网书香武陵小说

打水捞 —饶昆明

黔江区政府网 www.qianjiang.gov.cn2017-02-09来源:区文联

在濯水镇下码头的红泥沱渡口,与义父龚船客一起摆渡的小船客本姓吴,在没流落到濯水镇之前,老家也是阿蓬江边上的人,家住上游的老石城,是座独立于江边的低矮的土墙茅草屋,单筋吊角的显得十分孤零。唯一的好处就是屋前是个回水沱,上游发大水时,随着洪水漂来的料木之类的财物,大多都随流水漂进回水沱。他们便可以就近打捞起来,虽说发不了什么大财,但发个小财还是常有的事。人们把这种居住在江边,发洪水时下水打捞财物的人叫做打水捞,把干这种事也统称为打水捞。打水涝是水中谋财,风险很大,但凡有点门路的人,那决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干此营生。

阿蓬江流域,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就是对那些因发水冲下来的财物,无论是哪个打捞上岸的,都不能马上自行处理,须待到洪水消退后,等上游的人前来认领,只要说得出根根点点,打捞之人必须无条件地退还本主,当然,本主也得适当给予打捞者一点辛苦费,不能让别人冒着生命危险白忙活半天。辛苦费的多少,那得依据财物本身的价值而定,一般为财物本身价值的两成左右。如果到了来年再涨水之时,之前打捞上来的财物还没有人前来认领,那就全部归打捞者所有,任由其处理,旁人决无二话可说。当然这是指那些料木或是箱箱柜柜之类,至于那些猪牛羊马一类的活物,不管当时是死是活,都不在此例,死的剐皮吃肉,活的自家养着,本主寻上门来,倒补他几个崽崽钱,那道理也是讲得过去的。这些都是大物品,如果运气好打捞到金银细软,那自然是往荷包里一揣,没有旁人看见,各自又不说,那就只当没有这回事。别人不晓得的事,那就等于没有发生。

既然是不成文的规矩,那就只能是人们自觉地遵守;既然是不成文的规矩,那条条款款肯定不会怎么完善,必有疏漏之处。比如打捞上来了死人子咋办,未必还得让打捞者给掩埋呀。如果后头有人来认领尸首,那倒还好说,可以讨回几个安埋费,如果是个无主尸,那岂不是让打捞者黄泥巴擦屁股到粑一砣呀?又出力又折财,又触霉头又还讨不到好,这似乎有些不大合乎情理。

这种事情还真让小船客的亲生父亲给碰到了。他父亲叫吴老水,因为居处得地利之便,打了几十年的水捞,不说是以打水捞为生,但家里的用度大都来自于江中。阿蓬江流域多夜雨,故而多发夜水,打水捞多在天不见亮的时候进行,是件又辛苦又冒风险的活路。

那次阿蓬江在夜里又发了大水,凌晨时分,吴老水就叫醒两个贪睡的儿子,督促他们,披上蓑衣戴上篼斗笠,冒着风雨下到回水沱,打捞被洪水冲下来的财物,想要发点小财。他们三爷子下到江边回水沱,见水面上飘浮着很多的料木,有的一看就是上好的棺木,那些棺木被大水打入急流中后,都会被水打散,漂进回水沱里的,要么是棺盖,要么是棺底,呈长方形棺墙像只无底的舢板船,浮力相对小一些,容易随急流冲走,少有能够漂进回水沱里。吴老水他在江边混了大半辈子了,对阿蓬江的规矩那是一清二楚,他晓得特别是棺木,那是家中老人的命根子,到时肯定会有人来查寻的,他们几爷子再怎么费力淘神地打捞上来,最多也就是混个活路钱,没得多大的搞头。正当他们几爷子有点小失望之际,小船客眼尖,虽然天才只是刚开亮,但他就看见浑浊泛黄的江水中,有一团褐色带斑点衣物在水中沉沉浮浮,因为与浑浊的江水颜色相近,不是眼明睛亮的人,那是看不出来的。他以为父亲老眼昏花没看见,连忙指着团衣物告诉父亲,说那可能是个“水打棒”。

阿蓬江流域的人,将溺水而亡之人,无论男女还是老少,一律称作“水打棒”,这是种蔑称,意思是人在水中失去了生命,那就犹如一根水中的料木,不知将冲向何方,死无葬身之地。打水捞的遇到这种“水打棒”,那只有自认倒霉,那是捞也不是不捞也不是。见者不捞,良心上过不去,捞之上岸,那是各人给各人找事儿。

其实也不是小儿子他眼尖,当老子的早就看见那飘浮的衣服,并断定是个女子,当时他没有作声,就是在捞与不捞之间犹豫不决。捞上来是件麻烦事,不捞良心上又过不去,见尸不捞犹如见死不救,在阿蓬江流域那是让人诟病的事。现在他小儿子已经喊醒了,他也只得决定先捞上来再说了。他双眼鼓得像牛卵子一般大,骂了小儿子一句:“就你以为你龟儿子眼睛尖,老子早就看到了。”他边骂边下到水中,举起撑船用的篙杆,伸向那片飘浮的衣物。他晓得这个回水沱原先岸边是一湾顺山弯的梯田,现在洪水淹没了将近一半的稻田,稻田那是平整的,只要在江中不落入下面一丘稻田里,人站立于那丘田水深就是一致的,不会跌入深水里,发生什么危险。

阿蓬江边撑船的篙杆是用刀把粗细的竹子做成的,竹子根端那头稍粗,装有一只铁钩子,用在船靠岸时抓地使船稳稳地靠岸。用这种带铁钩子的船篙打捞漂浮的料木之类的东西,那也特别地好使,只要举起带铁钩子的撑篙,用力向飘浮在水中的料木一篙挖下去,那钩子就插进了木料里,再那么轻轻地一拉,那料木就被拖到岸边,然后几个人下到水中,合力将料木起岸,那这根料木的五分之一,就得归打水捞的了。一年后如果无人来查寻,料木就自然换了主人。

两个儿子虽说也是半大人了,但是对于死人还是显得有些畏惧,他们兄弟二人就看他们的父亲动作,站在岸边一动不动。当老子的用船篙的铁钩子勾住那个溺水者斑点衣服,慢慢地住岸边拉,他边拉心里头边感到有些纳闷: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阿蓬江边,各人也在江边混了大半辈子,从他多年做打水捞的经验判断,女性溺水者一般多为面朝上仰浮于水面,男性则恰恰相反。今天就有些奇了怪了,这“水打棒”从衣着上看是个女的,却是匍匐于水中,并且有些沉重,拖起感觉到有种沉力。

等把人拖至水边,果真是个白白净净的女子,绸衣缎裤,一头零乱的黑发。让他们感到惊奇的是,女子左腕戴着一只玉镯子,居然在洪水冲击下没有滑落。更为惊奇的是女子的右手,紧紧地攥着一只崭新的皮箱,凭直觉可以断定皮箱很有些份量,一个小女子,在水中至死都不肯松手,那那皮箱里肯定有财宝。怪说不得俯卧水里,还显份量,原来是她手里抓着这么个皮箱。或许她就是死在这个沉重的皮箱上,如果落水后松开抓皮箱的手,那说不定还有一线生还的机会。唉,人为财死鸟为食亡,这话可是一点儿也不假。

这上游不远,就离了川境,江边有个城镇为湖北咸丰的尖山镇,那可是当年尖山覃土司盘踞多年的风水宝地,镇上有几户名门望族,只有大家人户,才有可能家存珍稀之宝。那些独门小院人家,再怎么殷实家里也只有些寻常之物。眼前这个女子,看情形或许是刚嫁之人,那皮箱装的是她的陪嫁钱财。想到这里,他就有些暗喜,心想这下可能要发大财了。这种财虽说来得不那么很正当,但也不算是不义之财。

两个儿子还是一动不动,吴老水的气得大吼一声,“快给老子过来搭把手。”无奈之下,两个儿子只得下到水里,三人一起将那女子拖上土岸。老子当着两个儿子的面,先是将女子左腕上的玉镯子麻了下来,交给小儿子拿着,然后就去解女子右手攥着的皮箱,但那女子虽说早已经气绝身亡,但却将那皮箱手把抓得死死的,无论人怎么使劲,硬是掰不开她的那只纤巧小手儿。但这也难不倒见多识广,在江边老打了半辈子水捞的吴老水,只见他蹲下身子,对一半在土岸上一半还泡在水中的女子说道:“小妹小妹听我讲,请你松开兰花手;送你一副好棺材,定将玉体来安埋。”说话间,他再提女子死攥着的皮箱时,那女子果真就松了手,他顺顺当当就拿到了皮箱。皮箱提在了手上,他又对刚才的发出的诺言感到后悔了。心想,如果兑现诺言,那又买棺材又葬人,不想闹出动静那都不行,到时整个老石城的人,那都会晓得死者是他打捞上来,如果有人来查寻迁坟,就会牵出皮箱的事,追查起皮箱的下落来。想到这时,他什么话都不说,车转身去,重又抓起船篙,竟将那女子的遗体一船篙捅入水中,让两个儿子看得口瞪目呆的。回水沱的水流有一个特性,那就是水涨之时,水里的漂浮物随水流而入,相反在水退之时,沱里的漂浮物会回流江中,尔后随流水而逝。因而,要不了半个时辰,那女子遗体就会江流冲走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
小儿子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干,但他又不敢吱声,只把他手中的那只手镯,使劲扔向江中,心里想着让那女子带走一件信物。他年纪尚小,不晓得那只手镯是什么材质的,更不晓得那只手镯的价值,只是凭内心的善念,觉得不可取死者身上之财。他的这个善念,后来算是救了自己一命。

父亲眼看见儿子干下这等傻事,没来得及制止,因为心中有鬼,也就不便大动肝火,只是摇摇头连声说,“可惜了可惜了,那只镯子换成钱,可以给你娶个媳妇进屋呢”。

小儿子喃喃地回说,“我不要媳妇,我要良心!你这样干没得天理。”

吴老水听小儿子这么一说,气得想上前给他两耳屎,但却觉得各人确实不怎么占理,于是便没有动手动脚,只是对他说,“你龟儿晓得个屁的个良心,良心值几个小钱哟?你不想要媳妇,你哥他想要媳妇了嘛。你个小卵包儿,等你哥娶了嫂嫂,我看你想要还是不想要,到时我怕你龟儿子还等不起哟”。

三爷子一路嘟嚷着就回到了家,他们砸烂箱锁打开箱子一看,一家子都惊呆了,一半箱子白花花的银钱,还有一些金银首饰。老子连忙关下皮箱,将它藏在床底下,吩咐全家不可对外透露半点风声,就连打捞上女尸的事,那都不能对外人说,一怕有人见财起意,让全家人遭受飞来横祸;二怕本主找上门来,那就有可能是竹篮子打水——一场空了。老子不让说,儿子们自然就不敢声张,整个老石城的人,虽然也有打水捞的人,但离回水沱有段距离,等他们睡醒赶来时,水都过三秋了。那时天都没怎么放亮,人们都还在睡梦中,没有人知晓这事。没有人知晓的事情,那就等同于没有发生,这世间没人知晓的事多了去了。

过去许久后,也没见人来查寻,事情就这么过去了,一家人提着的心,也就渐渐地安定下来。于是,吴老水就开始盘想着怎么来用这笔钱款。他想杀进老石城,盘下块风水良好的地基,修一座像湖南会馆那样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,然后在里面给两个儿子各娶个漂亮媳妇,为他生下一群孙儿孙女。余下的钱再购入几十亩良田沃土,一两座柴山林地,以作后代立世之基业,代代相传,生生不息。到那时,他就可以安心地当他的老太爷,儿孙满堂,尽享受荣华富贵和天伦之乐,好生安度晚年,以慰平生之辛劳。

待到秋冬交际时节,吴老水就开始实施他的宏伟计划,先是在老石城边上买了一丘大田,作为宅基地,当然老石城的人对此并没有特别地在意,以为他打水捞几十年了,多少都发了点横财,买丘好田作为子孙后代立家的基业,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,早就该这样做了,打水捞来是来得快,但去得也快,那是拿命取财,虽说富贵险中求,但这整个阿蓬江上下,也没见哪个打水捞的发了大财。

买下了大田,老水捞就揣着银洋,一个人去了湖北那边。湖北那边山林大,他已经找人说定,买下了一片山林,他要去和对方在中间人的见证下,立契约,交定金。他已经看了那片山木,整座山全是一抱粗大的松树杉木,都是做柱头、装板的好料木,还间或些百年古柏,可做上等的家具。交了定金,利用冬季田土里活路少,好请劳力伐木,伐下的原木锯成料木,然后从江里放排下来,码在岸上干燥个一年半截的,那就可以请木匠构列架梁,立房造屋了。至少房屋的格局,他才没想那么多,到时让匠人比到湖南会馆的架式修,地盘有宽的,料木有多的,银钱有剩的,还怕修不出一座大院子来。

俗话说得好,欺老莫欺少,欺生莫欺死。此话的意思就是,对于老者,你可以将他估到底,人老了再怎么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,但年少者你就难以估量,说不定哪天就翻到了你的头上。生者你也是可以将他估到底的,毕竟人还是可以从小看到老的,有没有出息,有多大的出息,那是从小就能够表现出来的。但死者你就估不到了,说不定什么时候弄出个什么幺蛾子来,让你不死都得脱层皮,或是生不如死。这个是真是假,灵与不灵,反正老话是这样说的,你爱信不信,不信你就等着瞧。

吴老水那天在湖北那边缴纳了一百块大洋的定金后,在主人家吃了晌午,揣着契约就往家赶。中间人双方那都信得过,但彼此之间之间却并没有打过交道,双方居住地虽说相隔不远,但却分属川、鄂两省,跨省了,人又不熟知,发生了纠纷不便于协调处理。因此在契约特别加了一句:首伐当日,须由立约买方本人持契约前来打招呼,方能够上山动斧开伐,其他什么人来一律不予认可,以免被他人冒伐,产生不必要的误会。

吴老水完成了一件大事,向他心中的计划迈出了一大步,加之在主人家喝了点酒,就有些飘飘然。回家的路要通过他定购的那片山林,本来那山脚沿阿蓬江有条山路,可以直通达他的家门口,也就是个把时辰的路程,这也是老石城的人到湖北朝阳寺场的赶场大路。如果吴才水正正规规在路上走,那后来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。但他偏不走大路,却绕上山,顺便再看看那些已经属于他的树木。契约规定,整个林子凡上了碗口粗的树木,都在他采伐的范围之列,采大留小,卖树不卖林,这在当地那是规矩,如果误伐了不够标准的小树,那就得留十根符合砍伐条件的大树,以作补偿。这地头大树年年砍,但山林却依旧茂盛,就是规矩定得好,没有规矩不成方圆,但更重要的是,规矩不是哪个定的,是人们相互之间的一种约定俗成,只有这样的规矩,人些才能自觉自愿地按照规矩办事。

世上之路,都是人走出来的,大家都那样走,就成其路了。其实路就是一种规矩,跟着路走,那就是遵守规矩。吴老水大路不走走山林,没按规矩来,出了事活该他各人倒霉。他在林中走走停停,一会摸摸这颗树,一会儿又摸那颗树,心里盘算着这根可以用来做柱头,那根可以用来作挑梁,走着走着,突然看到不远处有只香獐子,见了他一点也不害怕,也不逃避,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正朝他打望呢。吴老水看到香獐子,顿时人就兴奋起来,他虽说不是山里人,更不是山里的猎户,但他晓得那是香獐子,虽然他分不出那到底是公獐还是母獐,但晓得那是只还末成年的幼獐,因为那只香獐子全身还有着暗褐色的斑点,那是幼獐的标志。

吴老水屋头的婆娘是个瘊包,就是哮喘病,长年抱药罐,蜷缩在床上下不了地,他只有两个儿子没有闺女,一家子连做点自家吃的饭菜有时都有问题,更莫说屋头能够养个别的活物了,那屋头硬是连根猪毛都没得。两个儿子都正是吃长饭的年纪,没喂猪就没得肉吃,平时打个牙祭,那都得全靠几爷子在江中打水捞,遇到死猪活狗,捞上来就剐皮取肉,一家人才能见个荤腥。虽说平时三爷子也在江中下网打鱼,但那鱼那东西如果没有油水,吃了反而会刮去肚中油水,肥口不肥肚,越吃越空号。今天运气好,碰到个香獐子,还是个啥也不懂的雏,管它是公是母,弄来剐了皮,一只香獐最少也是十来斤肉,一家子三五日就不愁没有肉吃了。

吴老水寻到一截树棍就追了上去,那只香獐也不惊慌,不紧不慢地向山顶奔去。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吴老水毕竟不是吃这碗饭的,他的本事是在水里,捕鱼捉虾打水捞,这样爬坡上坎追野物,还是感到有些吃力。如果那香獐子跑得快,吴老水也就放弃了,但它一直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,看人跑得慢了,居然还站在原地停留一会儿,等人快赶拢时,它才又一跳人多高,落地时已在一丈之外,却又不急着跑掉,始终保持在人的视线之内。

吴老水见状心想,你这是各自在找死呀,老子今天就成全你!吴老水攥着树棍拼足力气撵了上去,将那只香獐子逼到了崖岩边无路可逃。那只香獐子此时回过头来望着吴老水,眼里一点儿没有惊慌,只是有丝哀怨的神情。如果此时吴老水放过那只香獐子,或许此后的许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。但吴老水没有那样做,到嘴的肉岂可白白地放过呢,于是他拼足全力,举起手中的树棍,狠狠地向香獐子打去,就在树棍眼看快要击到香獐子时,那只香獐子却猛然发力,原地起跳,躲开了树棍,向吴老水迎面飞跳过来,在越过他头顶瞬间,后蹄猛地向后一弹,重重地中人的后脑勺,吴老水站立不稳,一个倒栽葱跌下悬岩,顿时骨断肉碎,死无全尸。

其实老谋深算的吴老水应该想得到,凡事太离奇,必定有蹊跷。香獐子那可是山中灵物,机智而又灵巧,一般都是昼伏夜出,日落之前,一般都不会出来活动,哪能这么大白天的出现在你的面前,让你追打呀?那除非是有鬼灵附体了。莫说你一个水中捞食的老汉,就是山中正经八百的猎户,想打到一只香獐子,那也得费不尽的天力。你拿根破棒棒,就想去打香獐子,不是它在找死,是你各人在找死。

吴老水揣着银钱出门,这一去几天末回,他大儿子心里第一念头就是,父亲是被人谋财害命了,但又不大敢声张,只得叫上弟弟,兄弟二人顺着父亲去时的路,一路寻找,这样一直找到卖树木的那个主家。那户当家人听了兄弟的来意,什么也没有说,拿出两家签了字画了押的字据,满口承认他父亲缴了买树木的押金,并且当即找来那个中间人,向兄弟二人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那户当家人这样做的目的,是为了消除其谋财害命的嫌疑,押金都已到手,不可能再去害命。毕竟人命关天,谋财事小害命事大,杀人偿命,此为天理,这个哪个都懂的。虽说此时还不能确定吴老水已经不在人世了,但都几天不见人了,那恐怕也是凶多吉少。

两兄弟也再无别的说词,于是当哥的出面又提出,希望对方按照契约条款,到时由他带人前来砍伐树木。对方听后一口回绝,按契约规定,必须由吴老水本人持契约亲自带人来砍树伐木,其他无论是哪个,一律不得认可。就是退一万步说,如果吴老水真的不在人世了,你是他的亲儿子,子承父业理所当然,但那也得拿出契约来,否则,休想在那片山林里擅动一草一木。

兄弟俩一听这话,心想这下全完了,父亲的尸骨都还尚未找得到,又哪里去得到什么契约呢?二人也别无他法,只得灰溜溜地回转。又失亲人又折钱财,回到家里,当哥的心事重,又着急又怄气,一下子就病倒了,整天躺倒在床上,抱着那只皮箱发呆。相比之下,弟弟年纪尚小,心事没有那么重,所以就没有想那么多,他倒是觉得,反正不是自家之财,来得快去得也快,这也正常,何必把各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呢。钱财再重要,也不如人重要。

几天以后,来了场了旷日持久的大雨,但江水却没怎么见涨,那是因为上游的雨量不是很大,所以被大水冲下来的东西不是很多。现在父亲没在了,哥哥又魔症成那个样子,他根本就没有那个心思,想要到江边去打水捞,弟弟独手难撑,当然也无法下水,瞧着水涨水落。吃过宵夜,看着雨停水消无事了,天刚擦黑,一家三口也就安心睡去了。

估摸着刚到半夜时分,暴雨又起,屋后的山体在山水的冲击下,突然发生滑坡,他们家的那座土墙茅屋随着泥石流一偏而倒,轰然一下便滑倒入江中。当小船客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时,人已经飘浮于湍急的江水中了。幸亏他从小就被父亲赶着下江,练就了一身的好水性,才没被洪水吞没。黑暗中他抓住了一根料木,随水漂流,夜冲百里,一路经过湾塘、舟白渡,官渡峡、冯家坝几个乡镇时,全都是黑灯瞎火地不见人影,只等冲到了濯水,他才拼命令呼救,在摆渡船的龚船客的拼力搭救下,才捡得了一条命。

虽然捡得了一条命,却也成了无家可归的人,于是就在镇人的撮合和见证下,他过继给无儿无女的龚船客为义子,成了渡口上的小船客。但濯水镇人宽厚,称呼没在小船客前面加上龚姓,让他不至于感到太过尴尬。毕竟也是快成人的半大小子了,不得已才改名换姓,脸上还是有些挂不大住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濯水镇的人比较在乎这个事儿。不是走投无路之际,哪个能够心甘情愿地改换门庭呢,除非那些不知道羞耻的龌龊小人。

小船客老家老石城发生的那场大水引发的滑坡,使得小船客他家房屋冲下了江中,他那个疾病缠身母亲,本来就身虚体弱,随着房屋冲入洪水中,无疑已是葬身江水中了。哥哥也正发着癔症,整天整日地抱着皮箱发呆,连睡觉都不肯松手,估计下水后他必定也是不会松手的,那只装满金银首饰的皮箱,那一刻就成为他的催命符,必然让他耗尽求生的力量,看情形也决无生还的可能了,定是也作了水鬼。

至于那只装满金银首饰的皮箱,自是让那个女子给讨了回去,那原本就是人家的东西,人家讨回去也是理所当然的。老话都说绝了:欺生莫欺死,死者也有灵!

这世道原本是弱肉强食,但别以为生者为强死者为弱,其实活人再怎么强,那也强不过鬼神。神在天鬼入地,都不晓得每天每夜有多少只神眼鬼晴在盯着你呢。人的东西你敢吞,鬼的东西你也敢吞呀?莫要以为人所不知那就万事大吉,可以肆意妄为了。不是还有天知地知,还有神知鬼知呢。

责任编辑:刘娅 
Copyright © 2017 Qianjiang.Gov.Cn